

昌耀的诗(36+首)

河床——《青藏高原的形体》之一
我从白头的巴颜喀拉走下。
白头的雪豹默默卧在鹰的城堡,目送我走向远方。
但我更是值得骄傲的一个。
我老远就听到了唐古特人的那些马车。
我轻轻地笑着,并不出声。
我让那些早早上路的马车,沿着我的堤坡,鱼贯而行。
那些马车响着刮木、像奏着迎神的喇叭,登上了我的胸脯。
轮子跳动在我鼓囊囊的肌块。
那些裹着冬装的唐古特车夫也伴着他们的辕马
谨小慎微地举步,随时准备拽紧握在他们手心的刹绳。
他们说我是巨人般躺倒的河床。
他们说我是巨人般屹立的河床。
是的,我从白头的巴颜喀拉走下。我是滋润的河床,
我是枯干的河床,我是浩荡的河床。
我的令名如雷贯耳。
我坚实、宽厚、壮阔,我是发育完备的雄性美。
我创造,我须臾不停地
向东方大海排泻我那不竭的精力。
我刺肤纹身,让精心显示的那些图形可被仰观而不可近狎。
我喜欢向霜风透露我体魄之多毛。
我让万山洞开,好叫钟情的众水投入我博爱的襟怀。
我是父亲。
我爱听秃鹰长唳,他有少年的声带,他的目光有少女的媚眼。
他的翼轮双展之舞可让血流沸腾。
我称誉在我隘口的深雪潜伏达旦的猎人
也同等地欣赏那头三条腿的母狼。
她在长夏的每一次黄昏都要从我的阴影跛向天边的彤云。
也永远怀念你们——消逝了的黄河象
我在每一个瞬间都同时看到你们。
我在每一个瞬间都表现为大千众相。
我是屈曲的峰峦,是下陷的断层,是切开的地峡,是眩晕的飓风。
是纵的河床,是横的河床,是总谱的主旋律。
我一身织锦,一身珠宝,一身黄金。
我张弛如弓,我拓荒千里。
我是时间,是古迹,是宇宙洪荒的一片腭骨化石。
是始皇帝,我是排列成阵的帆墙,是广场,是通都大邑,是展开的景观。
是不可测度的深渊,是结构力,是驰道,是不可克的球门。
我把龙的形象重新推上世界的前台。
而现在我仍转向你们白头的巴颜喀拉。——
你们的马车已满载昆山之玉,走向归程。
你们的麦种在农妇的胝掌准时的亮了。
你们的团栾月正从我的脐蒂升起。
我答应过你们,我说潮汛即刻到来,
而潮汛已经到来……
我躺着,开拓我吧!
我躺着。开拓我吧!我就是这荒土
我就是这岩层, 这河床……
开拓我吧!我将给你
最豪华、最繁复、最具魔力之色彩。
储存你那无可发泄的精力:请随意驰骋。
我要给你
那旋动的车轮以充实的快感。
而我已满足地喘息、微笑
又不无阵痛。
(1962.2.)
天 空
这柔美的天空
是以奶汁洗涤
而山麓的烟囱群以屋顶为垄亩:
是和平与爱的混交林。
……骡马
在雪线近旁啮食,
以审度的神态朝我睨视。
——此刻,谁会为之不悦?
(1962.8.6初稿)
给我如水的丝竹
我渴, 给我如水的丝竹之颤动, 盲者!
我渴, 给我如瀑跌宕的男低音, 盲者!
惟有你能理解我的焦渴之称为焦渴!
我也是一个流浪汉。
我的肤体有冰山的擦痕。
我的衣袍有篝火的熏香。
我的瞳孔有钻石的结晶。
天黑了, 是你汩汩泉簌指引了病热的我。
我摸索着踏进你深深的眼窝, 你无须发觉。
而当你作一声吟哦,风悄息。
我重又享有丝竹那如水的爽洁。
我是一个渴饮的人。
盲者,请给我水。
请给我如水滋补的教诲。
草 原 初 章
是啼血的阳雀
在令人忧伤的暮色中鸣啾么?
大草原激荡起来了,
播弄着夜气。
村舍逐渐沉没。
再也看不清白杨的树冠。
再也辨不出马群火茸茸的脊背。
只有那神秘的夜歌越来越嘹亮,
填充着失去的空间。
……一扇门户吱哑打开,
光亮中,一个女子向荒原投去,
她搓揉着自己高挺的胸脯,
分明听见那一声躁动
正是从那里漫逸的
心的独白。
(1963.3.10 夜)
京 华 诗 稿(二首)
其 一
在 地 铁
——五分钟的地下航行
在底层。
在被人生顽强掘进的最底层
是三千万年冲击扇之惰性淤积,
是八百岁皇城风水之所在。
铁的十字镐难得支起了这处光明的港口。
怀着开拓者最初于深井屈曲掘进的记忆,
希望的潜艇才这样一路雷霆
呼叫着新的地平线?
(1979.11.19 于北京)
其 二
广场上的悼者
压低我黑色的前额,
巷口飘一片破碎的影
——我,去了,不再踯躅。
我的相思只留给人民英雄石殿旁
那列华灯中的一团燃烧的冷雾。
愿这幽辉是我多情的细雨夜夜透爽
润湿那一方曾经铁血淬沥的铺砖。
不特是为了凭吊,
更是为了对这土地之深沉祝福。
(1979.12.2. 于西宁)
关 于 云 雀
没有檐角可供停息。
没有柯枝。
但我所知道的云雀的啁啾
只属于旷远的高天。
只属于热流。只属于飞翔。
只属于谛听的穹庐。
云雀是飞鸣的鸟。
而那个栖止在猪背啼叫的
只是寒鸦。
我的大漠上的小路,因之
才有这么繁富的色彩么?
现在,牧童枕着手臂
又怅望秋空了。但我确知在寂寞的云间
一直飘有悬垂的金铃子,
只被三月的晓风
或是夏夜的月光奏鸣。